掌故
关汉卿情系济南写“金线”
文／张继平
先来讲一个发生在济南的故事。讲故事，自然得先用那句听过上百遍的套话作为开头：很久以前……
洛阳秀才韩辅臣游学“路经济南府”，而“济上如今有故人”，遂去拜望有“八拜之交”的济南府尹石好问。来到济南府衙，石好问热情接待了他。席间，韩辅臣结识了家住济南东关的歌伎杜蕊娘，并即席赋《南乡子》词一首，词曰：“袅袅复盈盈，都是宜描上翠屛。语若流莺声似燕，丹靑，燕语莺声怎画成？难道不关情，欲语还羞便似曾。占断楚城歌舞地，娉婷，天上人间第一名。”这首词博得了杜蕊娘倾心，连连称赞他“好高才也”。贪财的杜母见辅臣银两颇多，又是府尹好友，对他甚为有礼。但没过半年，石好问任满朝京，韩辅臣又金钱散尽，杜母便不肯相留。于是，韩辅臣负气移居他处。杜母却对杜蕊娘谎称他移情别恋，另有相好。杜蕊娘心性高洁，听说心上人“又缠上一个粉头”，便决绝地嘲讽韩辅臣：“咱本是泼贱娼优，怎嫁得你俊俏儒流！”气恨之下一直不肯原谅他，韩辅臣也误以为杜蕊娘已经变心。恰在这时，石好问此时复任济南，韩辅臣便前往诉苦。石好问于是设计调解，暗地出资让众伎设宴于济南“胜景去处”金线池，劝说两人修好。杜蕊娘思念韩辅臣，烦闷忧郁之下喝得酩酊大醉，见韩辅臣来了却又置之不理。韩辅臣羞愤不已，只好再向石好问告状。石好问假意借故要拘拿杜蕊娘，杜蕊娘无奈只好向韩辅臣求救，二人和好如初。石好问出花银百两给杜母，又拿出自己的俸银二十两，“整备鼓乐”，“摆设个大大筵席”，把杜家亲眷和“前日在金线池上劝成好事的，都请将来饮宴”。自此，韩辅臣杜蕊娘结为夫妇，“早则是对面并肩绿窗前，从今后称了平生愿。一个向青灯黄卷赋诗篇，一个剪红绡翠锦学针线。”
上面这段故事并非杜撰，而是关汉卿一出剧作的基本剧情。关汉卿，不是中国元代最伟大的戏剧家吗？是。他不是元大都人？换句现代话说，他不是北京人吗？是。那他怎么与济南扯上干系，还写过济南？答案自然也是肯定的。在关汉卿的十八种传世剧作中就有一出是以济南为背景的。这出剧叫作《金线池》，全名是《杜蕊娘智赏金钱池》。该剧以济南为故事发生地，写了济南府歌伎杜蕊娘、济南府尹石敏（石好问）等人物，剧中的济南府胜景“金线池”，就是济南的金线泉。
关汉卿是一位熟悉勾栏伎艺的戏曲家。《析津志》上说他“生而倜傥，博学能文，滑稽多智，蕴藉风流，为一时之冠”。明代臧晋叔《元曲选·序》也说他“躬践排场，面敷粉墨。以为我家生活，偶倡优而不辞”。他在元代前期杂剧界是领袖人物。而元代的济南，作为京城大都以南的第一大都会，当时已是百业兴旺，士民辐辏。随着都市经济的萌芽，市民阶层也相应壮大，当时济南已有“一百二十行”之说（见《金线池》第一折）。而且，济南自古就是文化发达地区，一度是中国北方杂剧演艺的中心。《金线池》一剧的创作，足可以证明关汉卿曾经在济南地区进行过戏剧活动。
首先，关汉卿借剧中人物多处描绘济南风光和金线池畔秀丽景色。韩辅臣移居他处后，一天，“出门来信步闲行走，遥瞻远岫，近俯清流”。远山列屏障，石上清泉流，正是济南特有生态风貌的体现。剧中，济南府尹石好问对韩辅臣推介：“此处有个所在，叫做金线池，是个胜景去处”。来到金线池畔，蕊娘唱道“我则见一派碧澄澄”；众人也称“今日这样好天气，又对着这样好景致，务要开怀畅饮，做一个欢庆会”。这些都是对金线泉美景的赞誉。金线泉，一名金线池，在清代曾被列为济南“四大名泉”（《老残游记》），排在趵突泉之后，黑虎泉、珍珠泉之前。更早时，金代元好问还把它列为济南“三大名泉”第二：“凡济南名泉七十有二，爆流（今趵突泉）为上，金线次之，珍珠又次之。若玉环、金虎、黑虎、柳絮、皇华、无忧、洗钵及水晶潭，非不佳，然亦不能与三泉侔（音mōu，相等、等同）矣。”（《济南行记》）清代王培荀曾在《乡园忆旧录》中记道：“金线泉，元时设秀春院于其地，檀板银筝，殆金陵板桥之比。王季木（按：即王象春，万历进士）有诗云：‘金线泉西是乐司，务头不唱旧宫词。山羊坡带寄生草，揭调琵琶日暮时。’”这说明，至迟自元初以来，金线泉畔就一直是济南一所著名演艺场地。可见，关汉卿若未在济南生活活动过，很难想象他会借用金线泉为背景编创这一曲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。
另外，关汉卿在《金线池》中使用的大量生动语言，至今仍活跃在济南人嘴边。譬如：八兄弟（有人认为应是“把兄弟”，系“拜把兄弟”简称。其实，济南话“八兄弟”乃由“八拜兄弟”而来，济南土语“老八”也系由此而来）、作业（惹祸、做坏事）、只着（指望着、依靠）、合气（音gēqì，斗气）、心心念念（一心想）、小妮子（贬称小姑娘）、眼札毛（睫毛）、闪（留下、剩下），等等。大量济南方言词语的运用，更说明关汉卿很可能在济南活动过较长时间。
《金钱池》现存明脉望馆藏《古名家杂剧》本、明顾曲斋刻《元人杂剧选》本、《元曲选》辛集本、《柳枝集》本、《元人杂剧全集》本等版本。该剧为旦本戏，全剧共四折一楔子。关汉卿的剧作写的是歌伎杜蕊娘同被她误认为“不志诚”的书生韩辅臣的冲突。即使地位“忒低微”，杜蕊娘也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有权要求情人“志诚”，有权获得真挚坚贞的爱情，有权受人尊重，有权自爱自重。韩辅臣虽然有着“读书人的凌云盛气”，却要跪在杜蕊娘裙下做低伏小人，自认“我气高，那蕊娘的气比我更高”，与男尊女卑的封建秩序大唱反调，以引起人们对封建社会的现实秩序与传统观念的怀疑。关汉卿的这番人文情怀、人文思想比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莎士比亚早三百多年。陈毅元帅1958年为关汉卿戏剧创作活动700周年纪念大会题词，誉称关汉卿“是一位伟大的民主主义人道主义的思想家”。
